加入时间:2025-03-24 14:32 访问量:101 信息来源:
责任者:郑在欢著
索书号:I247.57/27701
这篇读后感把小说剧透得差不多了,可能还有点长,六千多字。
这部小说17万字,讲了三个女性的成长故事,1990到2020的三十年。封面上,雪、春、秋,是三个主角的名字,三个季节;3、三、叁,三种不同的写法;绿色、土色、蓝色,自然界最常见的三种颜色。目录和排版也特别设计过,三个字以三种顺序排列,就成了九个字,横看竖看都可以。三人各有两个血亲姐妹,的确有九人。三有多的意思,三个家庭、九个女孩,丰富而不乏代表性。
大雪、二雪、小雪(杨家有同父异母弟弟新雪),春红、春蓝、春芳(苗家有弟弟春来),秋雅、秋芳、秋荣(沈家有同母异父弟弟,无交集),有两个姓氏是在小说快结束时才透露的,她们本来也不太需要那个父姓。主角大雪、春蓝、秋荣,如果小说结局是2020年,那么她们分别出生于1990年、91年、92年。作者郑在欢是90年出生的河南驻马店新蔡县人,成名作《驻马店伤心故事集》,时隔6年又再版了,记录了十一位村民的故事。我没看,从几篇访谈里知道了作者自幼丧母,被继母打得狠、干活多,16岁出门打工,多少也能分辨出,哪些情节是取自他自己的经历。
每个女孩都来自重男轻女的乡村家庭,父母缺位或失职,上学晚,读到小学或初中,十六七岁辍学离乡,她们各自辗转,在杭州相识,最后合开“三姐妹”连锁美甲店,“只给自己打工”。
大雪的母亲早亡,父亲入狱的十年间,跟着爷爷奶奶生活。作为长女,她从小就干很多活,可以在屋里吃饭睡觉。二雪带着先天呆傻的小雪,只能睡在没有门的过道里,她们被当作鸡鸭猪一样的家畜,不能进屋,也不能上学。父亲出狱前夕,小雪病死,爷爷奶奶怕被这个暴躁的儿子打死,连夜逃往他乡打工。父亲娶了继母要卖女儿,大雪逃婚,二雪主动替她嫁了,这时二雪只有十四五岁,她21岁离婚去杭州找大雪时,留了三个孩子给婆家。大雪跟着同学表姐做化妆品导购,她学得很快,不到一年业绩就超过了店长,跳槽成了大品牌的柜姐。然后做了几年被包养的情妇,大把消费但倍感空虚。认识了秋容、春蓝后,二雪也来了,她主动离开,用分手费出资开店,恋爱结婚。父亲被继母打死,她收养了继母所生的弟弟。
春蓝的原生家庭是完整的,她的故事线,是不再做逆来顺受的乖女儿。母亲精明自私,善于转移矛盾,用诉苦或同仇敌忾的说辞,牢牢控制着这个最听话的二女儿。春蓝在家时干活最多,在学校是尖子生,却不得不按母亲的要求,辍学打工——不是供不起,是觉得女孩上学是给别人上的。父母吃苦耐劳,气派的新院子新房子花了四十多万,除了自己打工挣来的,还有春蓝8万彩礼钱和好几年的工资(数目不详,不止5万),春红11万彩礼钱、在广州打工的工资,想来也是。母亲安排了女儿们的婚姻,不让她们上学或投资生意,不是没钱,是最大程度为了自己和小儿子。春蓝在箱包厂没日没夜地干活,睡眠严重不足,一年只攒下了三千多(大雪跳槽后第一个月的工资是五千,时间上差不多)。她决定去姐夫的饭馆当服务员,不再回箱包厂,是第一次拒绝。第二次是与母亲抗争,借钱也要让妹妹上学。第三次是偷打避孕针,第四次是29岁离婚,带着女儿净身出户,得罪了所有娘家人,去三姐妹美甲店。
秋容年龄最小,也最独立,是三姐妹相识的关键,也是美甲店的创意、技术的主要贡献者。她四岁到八岁,跟着奶奶在广州天桥上乞讨,乞讨得来的钱都被父亲或二叔拿走了,她在广州见过父亲绝情的样子。母亲重病,男人们一分钱不给,逼着她离婚离家。秋容绝食,但忍不过两个姐姐的眼泪,吃了二婶的饭,从此跟着二婶干活。秋容三姐妹是最漂亮的,秋容的性格却从小到大都像男孩,她认定美丽就是软弱,一定要学有用的技术。一直怨恨大姐相信男人,记恨二姐去广州投奔父亲,在多年后才意识到,在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,两个姐姐因为自己的倔强也受了很多委屈。秋容在理发店学过理发,在足疗店学过按摩,都因为有男人示好而决然离开,直到看中了美甲,精诚所至金石为开,求着老板娘收她做了学徒,最用心地学,各方面都进步很快。后来经营美甲店,也很成功。
三个女孩的故事是按时间顺序,彼此穿插着讲的。题记说:“雪,冬天的产物。四季无常,初春,深秋,亦见雪。”春蓝决定辍学的时候想,“过年,本是喜庆的日子,可过年,总是下雪”。雪意味着阴气、寒冷,就像人的生存压力和成长压力,总能感到阴冷闭塞,女孩们注定了逃不过雪的冰冷。春秋亦能见雪,季节无常如同命运,跟人是没道理可讲的。初春、深秋的雪,也代表着季节的变换需要过渡,阴阳冷暖是在彼此交融中,比例逐渐变了的。在四季中,春秋的天气最不稳定,在中国文化里也有多事多变的含义。成长也是如此。冬、春、秋都有了,夏是隐含的,那个阳气旺盛的光景,是女孩们通过成长去实现的。
在目录和题记页之间,还有两个空白页,分别写着: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——老子”,“老大刁,老三娇,中间夹个受气包——俗语”。
关于三生万物,有很多不好懂的哲学解释。最简单的,二是阴阳,是事物对立矛盾的两面,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”,万物之生如同种子发芽,长出小小的芽、再生出更多的茎叶,三代表了万物生长发育的过程:化简为繁,越来越繁盛。认识规律的过程是逆向的,化繁为简,看到事物的本质和趋势。三,3,叁,三可以表示多样性,有时还表示稳定性。
这句俗语,也是化繁为简的产物。没指明性别,是兄弟还是姐妹,也没说明家境和文化氛围,所形容的性格也有不同的走向,只是指出了年龄排序造成的责任大小。不考虑性别的话,老大是第一个孩子,在出生前后受过最多的注意,往往也承受了更多的期待,无论是继承传家还是临时管家理事、多干活,通常也是第一个开始思考自己处境的孩子。所谓“老大刁”,有的是刁滑自私,春红偷懒不想做家务,有一点点这个意味,她一开始就知道有了弟弟春来,对自己不是好事;有的是识时务的圆滑聪明,大雪在家多干活、少说话,说话也会让家人或邻居感到舒服,在商场当导购,很快可以伶俐得体,后来编故事圆谎也很顺。
“老三娇”,前面有哥哥或姐姐承担家事,就可以松快任性些,有兄姐率先探索出路,打样板或打基础,老三的容错率也相对大一些。小雪是反面情况,她因为是老三,被强烈期待是男孩,庸医误治造成先天呆傻,就不得不“娇”了,无法自理只能被照顾。春芳作为老三,跟弟弟争宠,不干活,母亲不肯交学费就去找姐姐们要钱,如愿读了大学。秋容也是老三,前面已提到过,姐姐们包容、保护了她的倔脾气。“中间夹个受气包”,中间的容易被忽略,两头不靠、特点不明显,但也因此有机会左右逢源。春蓝是最典型的受气包,既奈何不了大姐,也不得不操心照顾老三老四,事事帮衬母亲。老三秋容不认父亲,老二秋芳主动去找父亲,相当于小女儿,受到父亲的照料,跟大姐、母亲的关系也很好,后来跟大姐一起找秋容缓和关系。
作者在后记中,回忆了十岁左右亲眼看到的三个埋头干活、任劳任怨的女孩:“我习惯性地试图形容一下这种形象,才发现概括性语言的力有不逮。是,她们没法被概括,或许正因如此,才需要小说吧。”小说是化简为繁,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被记录、呈现,正是这种繁复,保留了触及人心的鲜活生动。有歌词说,“往事流转在你眼前,一边拼凑一边遗忘,如我虔诚合十双手,唯愿你能得到拯救。”
但只有无私的不强求的爱才能拯救人,而且,说到底只有靠自己才能拯救 ,作者在封面上写道:“她们有彼此,就够了。”
这句话出现在第59页。招惹二姐秋芳的男孩转学了,男孩母亲还敲诈了二婶一千块钱,秋芳被二婶骂、被别人说闲话,从那以后瘦了很多,而且消瘦了很多年。秋容忍不住骂那男孩畜生,平时柔弱斯文的两个姐姐,跟她同仇敌忾地骂了好久的畜生。秋容“突然感到开心,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全身”,她想,“只要不靠任何人,不妄想任何形式的爱,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她们”。后来,秋容对所有示好的男性避之不及,虽然矫枉过正,但坚定而成功地贯彻了她的独立宣言。结局是开放的,她好像跟光辉在一起了,光辉无意,反而使秋容愿意靠近他。
女孩们有彼此就够了,她们因为家庭的伤痛,既不能靠父母,也不敢靠男人,友情作为亲情和爱情的补充,在她们二十多岁这个时段,成为了找到出路的最重要契机,成长又反哺了亲情和爱情,她们与家人的关系也得以改观。大雪和秋容开店,技术无保留,财务融洽,爱情上也没有冲突,她们对彼此是无私的,这是友情(包括任何感情)靠得住的关键。如果随着各自成家,这份无私起了变化,那就不完全是“她们有彼此,就够了”。这句话的完全成立,是有范围的。Girls help girls是最美的power,但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唯一首位。当然,我还是相信,以女孩们的善良和苦尽甘来,这份情谊始终不渝。
春蓝受制于母亲,决定“用最后一次听话赎回自由身”,要回家结婚,大雪和秋容阻拦不了,只说,“我们店的名字就叫三姐妹,我们等你回来”。这一等,就是好几年。无论她们如何希望春蓝留下,也还是尊重她的决定。无私是不强求,默默接受、适时放手也是一种不逃避。我算了一下,结局2020年春蓝离婚时29岁,春来19岁,她决定回家结婚的前不久,18岁的春芳向她求助学费,春芳比春来大6岁,所以春蓝结婚是2014年或2015年。五六年以后,春蓝想带孩子回杭州打工,“秋容几乎喊破听筒,什么叫打工?我们店就叫三姐妹,我们只给自己打工。正要开分店呢,你赶紧来。”春蓝抱着女儿坐上火车,“她感觉这次是真正的一个人了”。
店名叫三姐妹,秋容第一次学技术的那家店叫“sister”,自己跟大雪、秋容开店就叫“三姐妹”了,每个女孩的原生家庭都有三姐妹,最后九个女孩都有了还不错的生活,除了或多或少的小运气,她们靠的是自己生命的韧性、发自内心的独立声音。春蓝的篇章里,反复出现“一个人”这个描述,她脱离母亲的掌控,有一个过程,对是否“一个人”的状态格外敏感。
她们三个认识,也源于一个玩笑:大雪第一次约秋容去酒吧玩,有个陌生男人搭讪“嗨,美女,你们是一个人吗”,被秋容耿直地怼回去,然后开始乐此不疲地玩这个一语双关的游戏,肆无忌惮地哈哈哈大笑。秋容意犹未尽,跟不同女孩玩这个游戏,看对方的反应,去春蓝工作的饭馆时问到她,春蓝认真地回答“我不是美女”。秋容带大雪去春蓝那里吃饭,春蓝却不按套路出牌,换了一个“我不是一个人,难道是猪吗?是狗吗?”的回答,后来又给大雪表演了原来那个版本,玩笑之间,每个人的反应都说明了性格。三人彼此推脱美女这个头衔,最后秋容说了新笑话,好了别争了,我们都不是美女,我们是猪好了吧。
说到猪这个比喻,我还是会想到二雪、小雪在家被当作家畜般的对待。二雪偷钱被发现,奶奶、姑姑往死里打她,二雪还是硬扛着,不吐口。在那段压迫感很强的叙述里,二雪面对盘问,一直回答“没有”,说快了,听起来就像“喵”。一个“喵”字单独成段,过渡了审问的节奏。多么像一只小猫,本应惹人怜爱,却不被当人,还不如家畜。后来二雪刚到杭州那段日子,在花店工作,同时搞上好几个顾客而且不在意有妇之夫,那一段放纵,是宣泄,是无意识的报复。大雪跟情人分手时,男人说,“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?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”。什么也不知道,不考虑自己的未来,我没由来地觉得,他是把情人当作宠物猫一样,猫什么也不知道,能让他放松。陪伴多少是有感情的,但不是正常的爱情。大雪准备的那句“我是爱过你的”,也没说出口。
关于城乡差别,作者从女孩们的视角出发,写出了干农活的思维、从事服务业的逻辑是不一样的,但一样的是人必须有韧性才能活。大雪的爷爷说“人不慌活怎么活”,春蓝母亲说“人家都在慌钱,咱们不慌能行吗”,在驻马店方言里,干活是“慌活”,挣钱叫“慌钱”,我第一次听说,觉得“慌”跟“中”一样,都意味深长。无论是乡村的农活还是城市里的活,大部分时候人都是齿轮,既依附于整体的链条,井然有序,又透着个体的紧张和疲乏。生存是最基础的,资源有限,需要争抢,争抢又不可能没有算计,要生存就要劳动、斗争,大概“慌”就是这个意思吧。
男性在这本小说里是若隐若现的。大雪一直惦记的少时好友光辉,大学毕业后在郑州卖保险几年,当他应邀来到杭州,大雪却一见就失望了,因为他眼里的光消失了,蔫得只看得到疲惫、困顿。她心想,小时候干活的都是女孩,男孩可以无所事事地玩,长大了相反,男孩必须不停地工作,女孩就算什么也不会也有人要。我想起忘了在哪看过的一个人物,不想生儿子,别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将来儿子找媳妇的时候,下贱。
春蓝母亲的行为,就很能说明这个问题,她让女儿多干活,长大了收彩礼,给自己和儿子留着。所谓女儿是泼出去的水,娘家自动把她当外人,那女儿就不得不把心思放在小家庭或婆家了。嫁出去、娶进来,这种差别构成了文化的闭环。现在越来越多人不再用这两个字眼,统一说结婚,夫妇以小家庭为主。彩礼和随份子,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,风俗未改,就有赚便宜和吃亏的区别,整体的环境只能渐变。
古人认为女子生有外成之意,以夫为家,故出嫁曰“归”,男主外、女主内,主母可以当家理事。《易》曰“渐之进也,女归吉也”“止而说,男下女,是以亨,利贞,取女吉也”,男子以礼下求女子,婚礼渐进则吉。这也是《老子》“是以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”的道理,用人就要卑下以收其心。当然听其言也要观其行,只以言下之,没有利益和尊重是不够的。以前看电视剧《芈月传》,印象很深的,是“她是秦国王后还是楚国公主”的渐变过程,刚开始心属母国,时间长了尤其是坐稳了,转而以夫国的利益为主;坐不稳需要母国援手的,则继续受制于母国,出让夫国的利益。外戚势力的盘根错节,在战国最显著。民间的说法是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,但女子心在何处、是否偏心,一样是双向选择的结果。
有的两边都受疼爱,哪里都是家;有的迅速融入夫家,利益和心意都明确了,比如春蓝的大姐春红,老板娘当得投入,完全把妹妹当普通服务员;有的在娘家是泼出去的水,在婆家也被提防着还是外人,在小家庭被丈夫猜忌,这样的女子,就真的一个家也没有了。罔顾女子利益的家庭,本身不稳定,母教也必然缺失或畸形,产生负面的连锁反应。传统的“男主外、女主内”,也随着夫妇平权化而不再清晰,越来越多的现代家庭实则没有“外”可主,夫妇都在外工作,没有很特别的门面一定要男性来撑,遇事商量着来,所以那些仍然“女主内”的家庭,男性就是打工的了。其实从性别的整体来看,没有哪个性别一定更容易,男性承受的压力和危险,在另一些时候多于女性。但是在古代,作出这个判断并不难:做女子更不易。
女性成长这个话题,少不得去看家庭。我很少读这个题材的书,仔细地去看三位女主人公,总忍不住注意那些细节,然后就想多了、扯远了。作者的文笔很好,不时有妙语。总结一下这部小说讲的故事,是三个女孩挣扎成长的过程中,无私的友情帮助她们更快地找到了出路。最核心的是她们各自生命的坚韧,最动人的闪着光的,是她们人性里的善良无私。
那天,秋容认出来大雪的笑,不是职业的或礼貌的假笑,而是姐姐对妹妹的笑,是“以诚心对憨厚的笑”。后来,春蓝也爱笑了,终于“是真正的一个人了”。她们独立而自由,一定有明媚的夏日友晴天。
有歌词说,“天上有日月和星辰,地上没有异乡人”,因为有生机与爱,就无所谓异乡与家乡,广袤的世界都属于我们;“也曾呼吸狂奔相爱支撑,命才成为生”,真正的爱是无私无为、不强求不刻意的,自然之道无为而无不为,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,好的社会关系是守望相助、顺应其性,命的能量有源泉,才有生机旺盛。
雪、春、秋,有季节变换的地方,就有生长化收藏的循环往复,有收藏就必有发散、释放、张扬,夏的绚烂是应有之意。四季流转,阴阳相合,万物繁盛,生生不息。人总在悲欢离合,成长的痛楚、撕裂的悲伤,但愿都能化为生的欢喜。
(转自豆瓣,作者:果果)